台湾人的苦闷历史-追求自由与幸福之奋斗过程

2020-06-24    收藏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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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人的苦闷历史-追求自由与幸福之奋斗过程历史和政治之间

我从小爱好历史。使我对历史产生兴趣的是小学时代的安田实老师。

安田老师是九州鹿儿岛人,他认为自己是「熊袭」(日本古代传说的种族名称,居住于九州中南部)的后裔,以此自豪。他一脸连缌鬍子,身材魁梧。我当时年纪还小,不知道「熊袭」是什幺,感到很好奇。上课时常听到老师提及「萨摩隼人」(对萨摩地方=九州武士之美称)和西乡隆盛。

上台南一中后,教历史的是现任庆应大学教授的前嶋信次老师。前嶋老师当时是台南地区的历史权威,每次发现或发掘到石马、石碑,报上一定登出前嶋老师的谈话。

后来进台北高等学校,听盐见薰老师讲授东洋史和日本史,深受感动。盐见老师站在台湾人这一边,经常批判总督府的作风。

他考试时出的题目,都是「人种与民族」或「试论元朝衰亡的原因」之类的大题目,我的分数通常接近满分。很遗憾的是盐见老师在三年前尚任奈良女子大学教授兼附设高中校长时去世。

战后我从学生变成老师,在台南一中(前二中)教历史和地理。教育处指定的教科书内容陈腐不堪,我只把它当作补充教材,自己拟订授课计划。

中国史主要参考《物语东洋史》(出版社不详),地理则专门活用富山房的百科辞典。学生似乎很高兴,现在还有许多人对此觉得怀念。

因此,一九五○年四月我复学再度进入东京大学时,一度很想从中国文学语学科转到东洋史学科。

但一则碍于替我奔走使我能够复学的仓石武四部教授的情面,二则根据搞戏剧运动的体验感到有研究台湾话的必要,我打消了转科的念头。不过,只要时间许可,东洋史和日本史的课我都去听。取得东洋史高中一级教员的资格,是我内心引为自豪的。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我自费出版了《台湾语常用语彙》,作为博士论文的一部分。概论中特闢「台湾殖民史」一节。我的台湾史观在那时候已经建立了基本的假设。

《台湾青年》创刊后,我雄心勃勃想写一本够水準的台湾史。

台湾的独立,本质上就是台湾人和中国人全面摊牌。由来于中国人的台湾人,为什幺不得不和中国人摊牌?无论如何必须追究原由。

我们的敌人经常指责我们「背叛祖宗」、「出卖民族」。这是足以令人感到畏缩,恶劣之至的骂人话。这种「道德上」的责难,具有跟人身攻击含义不同的尖锐度。我们也许可以说:正因对这种责难未能準备有效而适当的反驳,独立运动才陷入停滞。

「临时政府」那些人有什幺历史理论,我曾经加以调查。结果发现他们主张:「郑氏时代是台湾人第一个王国,台湾民主国是台湾人第二个王国,现在的独立运动是第三个王国复国运动。台湾民族和中国民族的区别在于血统……」。我对此不能不产生全面的怀疑,但最初而且最大的疑问则是没有谈到历史以前的极为单纯的疑问。

许多台湾人对政治漠不关心,现在的独立运动陷入停滞──这是过去曾经两度建立独立国家的民族所应有的状态吗?亡国的民族所做的抵抗,应该不是这幺轻鬆的。试将朝鲜人强烈的对日反感和台湾人对日本的感情加以比较即能明了。也可以说,正因台湾人一次也未曾拥有自己的国家,才不知道奴隶的悲惨。

说郑氏政权是台湾人的国家,根本牛头不对马嘴。郑氏高喊复明,想要反攻大陆。台湾人建立的国家怎幺可以是对大陆眷恋不捨的好战国家!

至于台湾民主国,亲共台湾人所做的奚落更令他们无言以对。亲共台湾人知道唐景崧的独立宣言中有「恭奉正朔,遥作屏藩」等语,把它当作奚落的最佳材料。

而且「临时政府」那些人逃避责任,未能说明台湾人建立的这些国家寿命短促的原因。记取亡国的教训,使其有助于现在的「复国」运动,岂非指导者的责任和义务?

后来我向某干部打听他们真正的想法。他说:

台湾真正的历史没有人懂。我们只想到怎幺说对我们的宣传比较有利。一般人常慑于权威或传统。宣传说台湾的独立实际上有哪些成绩,既冠冕堂皇,又能够打气。反正政治和学问是两同事。

这是所谓吹牛皮吓唬人,确实也有一些道理。但是即使有人会诋毁说我不是「政治上的人物」,我还是认为不可以吹牛皮吓唬人。吹牛皮吓唬人不但劳心伤神,而且时间一久会露出破绽。被骗的人一定会光火,造成反效果。

说实话,这种吹牛皮吓唬人的宣传,对他们的独立运动究竟有什幺好处,令人怀疑。有多少台湾人感奋兴起?有多少日本人表示敬意和同情?

诉诸事实的作法,就台湾人的历史而言,正如我这次在书中所述,没有任何地方可引以为荣,不如说只有一连串的耻辱,实在苦不堪言。

但正确的努力始于正确的认识。了解正确的努力方向,就是很微弱的力量也能发挥有效的作用。

批判和反驳

根据这个认识,我开始研究台湾史。

我认为台湾史有几个高潮。二二八、台湾民主国、清朝时代、郑成功──这些都是有关台湾人和中国人的关係的项目。

我拿二二八做头一个主题。二二八我身历其境,而且家兄就是在那时被杀害的。我的热情得到同志的合作,得以在《台湾青年》第六期发表「二二八特刊」,总算有了收穫。

在整体上,我从比较能驾轻就熟的人物评传着手。从《台湾青年》创刊号开始连载的「匪寇列传」(朱一贵、林爽文、郭光侯、余清芳)「拓殖列传」(陈永华、吴沙、沈葆桢、金广福)「能吏列传」(陈永华、蓝廷珍、刘铭传、后藤新平)即属于此。

最后的计划是「先觉列传」,预定写辜显荣、林献堂、蒋渭水、谢雪红、也做了準备,但因工作逐渐忙碌,未能写成。

台湾民主国是继二二八之后的主要目标。这个主题,资料不多不少,最适合研究。查资料的期间发现其中充满谋略的味道,令人惊讶。看到来台湾的中国人,会怀疑他们到底懂不懂自由主义或民主主义,这种中国人根本不可能在半个世纪多以前就想建立真正的民主国家。像丘逢甲这个重要角色,也有迹象显示他曾藉口召募义勇,侵吞兵饷。

郑成功这一部分,以前为了调查方言,读过江日昇的《台湾外记》,当时的记忆帮了不少忙。在撰写过程中,我一度进退维谷。

他在台湾人和日本人当中极有人缘,是象徵日台合作的最佳人选。「临时政府」那些人拉他出来做招牌的构想,很有可取之处。

但郑成功奉明正朔,自己只称「藩主」,完完全全是明朝遗臣,毫无脱胎换骨做台湾人的蛛丝马迹。郑氏三代对移民的态度极为冷酷。

「破坏偶像」的勇气,在读到连温卿(前文化协会会员)〈关于台湾民族性的研究〉一文中论及郑成功之处时,油然而生。

正如书中所述,我相信把郑成功个人的吸引力和郑氏政权的本质截然划分,就能解决进退维谷的困境。

关于「清朝时代」,有下面这一段因缘。

有一次和某着名评论家交换意见时,我向他说明:台湾就像以前是日本的殖民地一样,在清朝时代也只是殖民地。他听了瞠目结舌说:「我们一直以为台湾既然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大概跟大陆人站在完全平等的立场。照你所说根本就不是这幺一回事。但愿这一点能更加强调。」

这件事一直萦绕脑际,使我贯注全力研究台湾的殖民地特性。例如「福建的殖民地」这一节,对于不懂经济的我来说,是一次全力以赴的学习。

关于「日据时代」,孙明海先生发表于《台湾青年》(第三十九期)的书评,使我略有感触。他认为我对简大狮和陈秋菊评价含糊不清,「多少不无颠倒正邪的味道」。

大概是前年秋天,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在编辑会议上我曾介绍这两个人并徵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支持简大狮,所以我就特别替陈秋菊辩护。当时的印象似乎还留在脑海。

崇尚纯洁的年轻人嘉许简大狮的生存方式,这种心情我很了解。了解是很了解,可是社会并非这幺单纯。做人是很难的。像德川家康的母亲(于大夫人)那样活着比死还痛苦的例子也有。

台湾人既无可以依靠的祖国,也缺乏民族团结,对他们来说,并非只有玉碎才算抵抗。《麦克阿塞回忆录》提到菲律宾的阿几纳德将军和奎松总统虽然协助美军,一方面却认为继续抵抗下去毫无益处,哀求美军投降。他们的苦衷,只要是台湾人应该比谁都能理解和同情。

我无法对简大狮和陈秋菊两人加以「正邪」的评价。虽然我能明说哪一方对清廷和日本人的认识较深。

辜显荣也是如此。他被台湾人打上「御用绅士第一号」这个很不名誉的烙印。民众的评价确实有一面真理。

但是,替日军带路使日军不流血进入台南城的英国人巴克礼被市民感谢,而在台北採取同样行动的辜显荣却受到咒骂,任何人看来也会觉得不公平。

我认为辜显荣的生存方式也是有其道理的一个生存方式,因此特闢一节介绍,让读者自行批判。林成一先生(后来脱离廖文毅)在「临时政府」的机关报《台湾民报》发表书评,其中有些地方值得商榷。

首先他认为我不应该把二二八称为「叛乱」,应该称为,「二二八(革命)事件」。他说:「当作叛乱来看,含义似乎有些不同,并非只是对语言表达的感受方式不同。」

这幺会钻牛角尖,令人心折,但我认为这大概是对日语理解力不一样。照我的看法,「事件」和「叛乱」表现的气势不同,概念也不同。勉强说是「二二八大革命」亦无不可,但实质上略有出入。因为它介于「事件」和「大革命」之间,所以称为「叛乱」,如果知道「印度兵之乱」被歌颂为印度独立的先声,大概就不会强词夺理吹毛求疵。其次,他说:「卷首的图片说明,介绍林献堂、李万居、郭雨新、郭国基四人是『台湾独立运动的领袖』,令人产生疑问。」这一段话和他在书评的前言中特别强调廖文毅的地位这一点对照之下,似乎其来有自。

我们看任何事物必须从大局上着眼。一个民族运动是由许多涓涓细流汇聚而成大河洪流的。连那幺自傲的中国共产党都认为太平天国之乱是中国民族运动的先声,而且不吝于承认许多组织和团体在该党解放中国的过程中发挥的先驱作用。

廖文毅率领的「临时政府」,对独立运动一直作出贡献,我也承认。不过,将一生的大半倾注于抗拒日本,反抗国民政府的暴政,郁郁客死东京的林献堂先生同样是堂堂的领导人物,毫无逊色。

身为省议员,一面高喊「蒋总统万岁」,一面批判国民政府的台湾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比在日本悠哉游哉高喊独立的我们这些人有勇气得多。

我也许写得太多。说不定有人会认为我是替自己宣传。但我的真意在于:透过这本书的出版,把我学到的告诉没有什幺经验的台湾人,尤其是后代的台湾人,供他们参考。我本身是一个缺乏历练,学识尚不成熟,德行浅薄(所以家父把我取名育德)的男子。

我切盼:许许多多的人──不限于台湾人──发现并指出这本书的舛误,使更好更充实的有关台湾人历史的着作能够出现。

全文摘自《台湾―苦闷的历史》

台湾人的苦闷历史-追求自由与幸福之奋斗过程台湾―苦闷的历史
    作者:王育德译者:黄国彦出版社:前卫出版日期:2018/09/26读册生活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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